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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柳月剛一拉門,唐宛兒就撲在了莊之蝶的懷里,眼睛就潮起來。莊之蝶說:你又要哭了,不該哭的。婦人說:我好想你,總盼不到三天時間!兩人摟抱了狂吻,婦人的手就到了莊之蝶的腿下去。莊之蝶卻用嘴努了努那邊的臥室,婦人意會,就分開來。莊之蝶在老太太的臥室門縫往里瞧,見老太太又睡著了,輕輕把門拉閉,先去了書房,婦人也隨后躡腳兒進來,無聲關了門,就又作一處狀,極快地將衣服脫了,莊之蝶說:你沒穿乳罩也沒穿褲頭?婦人說:這叫你抓緊時間嘛!莊之蝶就一下子把婦人按在皮椅上,掀起雙腿,便在下邊親起來,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四十二字)婦人越是扭動,越惹得莊之蝶火起,滿舌滿口地只顧吸,一時卻又覺得自己的脊背癢,讓婦人去撓,婦人說:是一只蚊子叮哩,大白天還有蚊子?!手就在那里搔起來,還在說:你叮的什么?你你你叮的什什什么么喲喲……突然手不搔了,眼珠翻白,渾身發僵,莊之蝶感覺又有一股熱乎乎的水兒流出來。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三百三十三字)莊之蝶站起來著著她笑,婦人問:什么味兒?莊之蝶說:你嘗嘗。嘴又對了婦人嘴,蹬了腿挺直身子,不想哎喲一聲人竟倒在了唐宛兒身上。婦人間:怎么啦?莊之蝶說:傷腳疼了一下。婦人便說:你不該用力的。莊之蝶說:沒事。又要重來。婦人就說;那讓我出些力好了。站起來讓莊之蝶坐了椅子,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二十五字)莊之蝶忙說:不敢叫的,老太太在那邊!婦人說:我不管!還是叫。莊之蝶便拿手帕塞在她口里,婦人咬了,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十八字)莊之蝶說:快穿了,柳月怕要回來了!婦人方穿了,梳頭擦汗,問口紅還紅不紅?口紅當然沒有了,全讓莊之蝶吃了。莊之蝶便拿了唇膏給她涂。末了,一揭裙子,竟要在婦人腿根寫字,婦人也不理他,任他寫了,只在上邊拿了鏡子用粉餅抹臉。待莊之蝶寫畢,婦人低頭去看了,見上邊果真寫了字,念出了聲:無憂堂。便說道:這是書齋名嘛!莊之蝶說:那我幾時用毛筆寫了,貼到你的房子去!婦人說:人真怪,長個頭腦生煩惱,又長了這東西解消煩惱!你吃飽了嗎?莊之蝶說:你呢?婦入說:我飽了,吃飽一次,回去就可以耐得一星期的!莊之蝶說:我也是。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該怎么過了!婦人說:那你為啥不快些娶了我?莊之蝶聽了,就勾下了腦袋,一臉痛苦狀。婦人說:不說這了,說了又是心煩。就是將來不結婚,我也滿足了,我這一輩子終是被你愛過的,愛人和被人愛就是幸福吧!莊之蝶說:是這樣,可我還要給你說:你等著我,一定等著我!就重新到廳室,又說了一會話,柳月就回來了,去忙著剁餡兒包餃子。唐宛兒看了表,就說:哎呀,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還要給周敏做飯的,他一連三天去找秘書長,總是找不到人,今日說不找到人他就尋到秘書長家,坐在那門口死等呀!說著真的要去。莊之蝶說:真要走,我也不留你了。你不是要看書嗎,你忘了拿書了。就和婦人到書房去,柳月在廚房想,別拿走了她正在看的一本書,就放下剁餡兒的刀過來看,卻見書房的門半掩了,門簾吊著,那簾下是相對的兩對腳,高跟鞋的一對竟踩在平底鞋面上,忙踅身又走回廚房。后聽得唐宛兒說:柳月,我走了。看著唐宛兒出去走了,也未相送。

    莊之蝶送唐宛兒回來,就來廚房幫著掃擇下的菜葉兒,問柳月肉是什么價兒的。柳月不答,只拿了刀咚咚咚地剁肉餡。莊之蝶說句:你小心剁了手。猜她知道了什么,心想她即使知道了也不會聲張的,便未計較,一時覺得身子累,回臥室去睡了。

    柳月剁好了餡兒,心想自己對主人有心,主人曾對自己說了那么多親熱的活,心卻在唐宛兒身上,便覺得喪氣。但又一想,主人能與唐宛兒好,也就能與自己好的,便也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自己看得重了,想得大多了,拒絕過他,才使唐宛兒那女人先搶了一步?倒只把氣出在唐宛兒一邊,心下罵道:不要臉的,干了好事還記得給周敏做飯?等過來要對莊之蝶說什么,卻見莊之蝶去睡了,就又猜想他們在她買菜時于書房干了什么?若有什么證據,真要告訴夫人呀:就去書房看了看,看不出個名堂,卻發現了桌上的三頁稿紙,上邊竟是一封情書,題頭是親愛的阿賢,落款是:愛你的梅子。就哼哼冷笑了:還約定了來往信件呀!這一封未寄走人就來了,是又拿出讓他看的吧?研究了一會兒他們暗中使用的名字的含義,但沒有研究出個究竟,就把信一頁一頁放在地上;弄成被風吹著的樣子,反手來把書房的門拉閉嚴了。

    牛月清下班回來,讓柳月叫莊之蝶吃飯,柳月說:大姐,老師怕是在書房又寫得忘了時間,你去叫吧。牛月清去了書房,沒人,就嚷道怎么不關窗子,稿紙滿地都是!撿起來看時,就走不動了,坐在那里一直看完。柳月偏走進來說,大姐,要吃飯了,你怎地也坐在這里用功,你臉色不好?!牛月清說:柳月,你今日收到哪兒來的信了?柳月說:沒收信的。是唐宛兒姐姐來過。有什么事嗎?牛月清說:沒事,我問問罷了。倒把那信裝了口袋,自個去吃皈,柳月去臥室喊了莊之蝶,又喊了老太太來吃飯,莊之蝶出來見牛月清已在吃,就說:娘還沒吃,你倒先吃了?牛月清說:娘還吃什么,說不定她將來得討飯去!莊之蝶說:你在外邊不順心了,別拿我們做出氣筒。牛月清說,我拿誰出氣,我還有出氣的人?莊之蝶見她越說越不像話,便也臉上沉下來,說:神經病!牛月清聽了,就把碗咚地往桌上擱,反身進了臥室嗚嗚哭起來。老太太出來問柳月:你惹她了?柳月說:我哪里惹她!老太太就罵道:沒人惹你,你哭什么!你還有什么糟心的事?這個家庭誰不說好,說來說去,不就是沒個兒女嗎?沒個兒女,你干表姐是滿口滿應了,要給咱生養一個的,說不準兒也是已懷上了的,有了芽兒還怕長不大嗎!娃娃是見風長的:你現在就要在外邊造影響,說你是懷上了,到時候掉個包兒誰知道?!莊之蝶說:娘,別說這些了!老太太說,不是為孩子的事?那她哭什么?!這家里吃的有吃的,穿的有穿的,啥家具沒有,啥名分兒沒有,出門在外連我老婆子人都另眼看待的!之蝶是對你不好?你年輕輕的,他就請了保姆來,你菜也不買,衣也不洗,飯也不做,你還有什么要哭的!牛月清聽了,在臥室說:對我好嘛,好得很!我辛辛苦苦為這個家;哪一樣不護了人家,誰知道一腔熱火暖了人家的身子暖不了人家的心!莊之蝶說:你這是怎么啦,盡胡說八道!牛月清說:我胡說八道?!怎么啦你心里明白!老太太說:我心里明白,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待之蝶好,之蝶能不知道!他只是言語短些,不會給你耍甜嘴兒!牛月清說:他話給別人說盡了,在家里當然言語短!老太太說:你別作孽,我拿眼兒看著的,之蝶一天好不辛苦,整天來人要接待,人一走就趴在那里寫,寫著還不是為你掙錢爭名兒嗎?腳傷成那樣,是別人早躺下了,但他在書房一呆就一個晌午的。牛月清說:寫嘛,當然寫哩!他哪里累?越寫越精神的!就放聲大哭。氣得莊之蝶吃不下飯,倒在沙發上去睡了。柳月端了飯碗去臥室拉牛月清,牛月清不吃;又來拉莊之蝶,莊之蝶想這一定是柳月透了什么風兒,就兇狠狠說:不吃,氣都氣飽了,你一個吃去!噎得柳月也坐回到老太太臥室里垂淚。

    如此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全家老少無話。天明起來。莊之蝶想起到阿蘭那兒去,便到書房取那封信,卻怎么也尋不到。出來問柳月,柳月說她不知道,牛月清披頭散發從臥室出來,冷笑著說:一夜想好了吧?莊之蝶說:想什么,想了一夜的氣!牛月清說:當然恨我的,阿賢哥!柳月說:阿賢,阿賢是誰呀?牛月清說:你老師有許多自己起的筆名你不知道?除了筆名還有人給你老師起名哩,阿賢,瞧多甜的?!柳月就說:莊老師,你怎么還有這么個名字?莊之蝶聽了,方明白寫的那封信在夫人手里,知道了她為什么起事了,心倒放下來,但隨之借題發揮,就說:你看到那信了?牛月清說:你要秘密聯系,你就得操點心保存好。你知道我拿了信,那我問你,你這個同學是哪一位?什么時候接上頭的?你給她的四五封信上都說了些什么?有了一個景雪蔭,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沒想還有一個梅子,梅子是誰?莊之蝶說:你小聲些好不好,讓四鄰八舍都聽見嗎?牛月清說;就要讓人知道,名人在外被人當神一樣敬的,誰知是男盜女娼!柳月說,大姐,報刊上都寫著你們是美滿婚姻,深厚的愛情,你別誤解了老師!牛月清說:哼,深厚愛情,愛情使我成了瞎子!莊之蝶一直等她發完了火,方一字一句說:你現在聽著!阿賢不是我的筆名,也不是別人給我的愛稱,阿賢是雜志社鐘唯賢的小名。梅子是誰,梅于是鐘主編大學相好的女同學。就如此這般說了鐘唯賢的經歷遭遇和現在的情況,又說了在王主任那兒如何見著阿蘭等等,未了道,鐘主編為文章的風波,實在是待咱不淺,我也是同情他,理解他,才突然萌生了何不為他晚年精神上給點安慰的念頭,就以梅子的口吻變了字體寫了信寄給老鐘,但信總不能在西京發,是要讓阿蘭寄給她大姐,由她大姐再發回西京。事情就是這樣,你若不信,你去問問周敏就知道了。牛月清和柳月聽了,一時呆住,卻又有些像聽神話故事似的。柳月說:大姐,這么說老師在替人拉皮條了!牛月清說:這我當然要問周敏的,即便是為了鐘主編,你卻能寫得那么甜甜蜜蜜,你一定是有過這種心情,才寫得這樣呢?莊之蝶說;我是作家嘛,這點心理都沒有當什么作家?牛月清便把信給了莊之蝶,說:沒事倒好,那你心虛什么?我生了氣,你瞧你臉色都變了,也不理我。現在說的到底是真是假我也說不準,就是假的,你能說圓泛,哄過我就是。女人家心小,經不住你三句哄話的。莊之蝶說:這信你怎么就看見了?牛月清說:柳月讓我去書房的,信就一頁一頁在地上。莊之蝶說:信我用鎮尺壓著,就是有風也吹不到地上去的。柳月便得意了:是我看到了,怕你犯錯誤,故意放在地上讓大姐看到的。牛月清說:柳月做得對,以后有什么事你就告訴我!莊之蝶就生氣了,說:你要當特務的?柳月至此,倒后悔自己逞能,說了不該說的話,便要求讓她去阿蘭那兒送了信去。牛月清卻說她上班時順路去好了。

    整個上午,莊之蝶就生柳月的氣,不給她好臉色。柳月接電話,嫌柳月聲音生硬,柳月說:你說上午電話一律不接嘛。莊之蝶說:那你也得先問問是誰,有什么事?一律拿了聽筒說不在,你給人家發脾氣嗎?!有人敲門,柳月放人進來,是三個業余作者來請教莊之蝶的,盡問:老師,你給我們說說小說怎么寫呀?莊之蝶說:這怎么說?你們寫多了就會了。來人說:老師保守,你一定有訣竅的!莊之蝶說:真的沒有。來人只是不信。如此一個小時過去,來人才怏怏而去。人一去,莊之蝶就又訓柳月為什么不說我不在家,讓這些人耽擱時間?柳月說:我哪里知道這是些閑人?委屈得在廚房抹眼淚。過了半日,門又敲響,開門是周敏,柳月說:老師不在!莊之蝶在書房聽見了,卻說:在哩,到書房來!周敏就怪柳月騙他,又是氣得柳月流了一鼻子淚水。

    周敏一進書房就給莊之蝶訴苦,把那封信退了過來,說他連跑了三天,三天找不到秘書長。今早去他家,才打聽人在藍鳥賓館開什么會。他又去了藍鳥賓館,會議果然在那里開著,秘書長是坐在會場主席臺上,他不敢去讓人叫,守在門口,等秘書長總要小便大便吧。一直等了兩個小時,秘書長果然出來去廁所了,他也跟了到廁所。秘書長大便,他也假裝大便,蹲在秘書長旁邊的坑上了,他不知該怎么說話,支吾了半天說:你是秘書長吧?秘書長說:嗯。他說:秘書長,我見過你的。秘書長說:噢。他又說:秘書長你見過老虎嗎?秘書長說:沒見過。他說:我也沒見過。秘書長就揩屁股,站起來系褲帶要走了。他說:秘書長,我有話要給你說說。秘書長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他說,你認不得我,我這兒有一封信,你看了就知道了。秘書長一手還在下邊抓了抓褲襠兒,一手接信看了,就退還他,說;作家近日干啥了?他說:寫作唄。秘書長說:寫作就好。作家就是寫作著好。他說:莊老師除了寫作就寫作。秘書長說:人都這么說,我以為真是這樣,沒想他也關心政治嘛!他說:他是作家,不懂得政治那一套的。秘書長說:是嗎?他不是連夜跑報社發表文章嗎?你是他的朋友,你給他說,別讓人當了槍使,有三十年河東,也有三十年河西。別人可以,不行就走了,他可是長住的西京戶嘍!這樣,兩人走出來,秘書長只字未提所托之事。他問:那給管文化的副省長……秘書長說:這不是讓我犯走后門的錯誤嗎?莊之蝶聽了,如當頭挨一悶棒,當下就把那信撕了,罵道:他媽的,什么領導!我哪里能不去報社?!去了得罪了人大主任,竟沒料想網這么大的,就也犯到他那兒了?我怎么搞政治了,我要搞政治了,老子也不吃他這一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他人大主任怎么就不在其位了?他秘書長是這條線上的,主子倒了,有本事對市長干去,把臟水潑給我算什么角色?我不想做官,我當我的作家,靠我的文章吃飯,他有能耐折了我的筆去!氣沖上來,將桌上的煙灰缸猛地一推,煙灰缸在玻璃面上滑動快,溜脫下來,偏巧砸在書架下一只花瓶上,花瓶嘩地碎了一地,那邊老太太聞聲過來,以為周敏和莊之蝶吵架,就斥責起來。周敏不好說明,默聲兒出來。柳月就忙去拾花瓶碎瓷片兒,說:你別生那么大的氣,伯母老人家還以為是周敏的錯,他都在廳室里哭哩!莊之蝶說:不管你的事,你多什么嘴!柳月剛一出門,身后門哐地就關上了。周敏在客廳里哭了一陣,想了想,又過來安慰莊之蝶,門卻關了,就說:莊老師,你開開門,咱們再商量著怎么辦?莊之蝶說:我咽不了這口氣,他秘書長算什么東西,我給市長寫份材料!周敏說:那你給副省長寫封信,我再找去。莊之蝶說:不找,誰也不找!讓他們往下批指示!你伯什么,我損失的比你多!周敏不敢多言,呆了一會,垂頭喪氣走了。晚上牛月清回來,見老太太在她的臥室里燒香,柳月在客廳里落淚,莊之蝶在書房里放著哀樂磁帶,又關著門叫不出來,便問柳月出了什么事?柳月說了原委,牛月清又過來敲門。門開了,倒數落說這樣的大事為什么她一點也不知道!作家就作家,市長讓去報社咱就去了!政治家搞政治家的陰謀詭計,咱圖了什么?!又怨恨這事怎么對方就知道,是市長出賣了咱,還是黃德復出賣的?未了罵秘書長是豬是狗,挨槍挨炮子的。又感嘆世事的可怕,一不小心就不知把誰得罪了,咱是擔著雞蛋籠子上大街,人不怕咱擠,就怕人擠了咱!罵著罵著又罵景雪蔭不是好女人,怪莊之蝶在外排說著和景雪蔭相好是想榮耀,現在好了,吃不了兜著走了!莊之蝶一拍沙發吼道:你不要說了好不好,你煩死人了!你這是勸我,還是我上吊你就遞條繩來?!嚇得牛月清住了口,在廚房和柳月做麻辣拉面。她知道丈夫最愛吃拉面。

    北城門里的細柳巷,近些年也是出了個作家的,此人年齡不大,長相老成,在一家工廠的配電室里當著工人。原本是配電室隔日值次夜班,三天里就能一天在家歇息,有寬裕的時間干些小本生意的,但他只熱衷寫作。雖然是有著十多個筆名,且每個筆名都請人用藍田玉石刻了印章,因作品發表得少,西京城里卻知道他的人不多,只細柳巷人人曉得。細柳巷的人每經過他家窗下,見他坐在里邊寫文章,一邊咳嗽一邊吸劣質的紙煙,就嘲笑他,說作家原本是坐家。數年前他曾去拜訪過莊之蝶,莊之蝶也推薦他認識市報的編輯,發表了兩篇微型小說,自此十天半月便到莊之蝶那里去請教,或問安,或聊天,但從此久時不再有作品發表,也便不好意思去耽擱莊之蝶的時間了。近一二年里有書商找他寫些可讀性強的有點色情暴力的故事,他也寫了兩篇,完全是為了賺那幾百元錢,感覺作踐了自己人格,內心有愧,就更沒了臉面再去見莊之蝶。他有個鄉下的親戚來城里尋活干,先是晚上借宿在他家,見天露明騎了三輪車去城南吉祥村的蔬菜批發市場買得一車鮮菜,再拉進城來轉巷走街零售,倒也每日落得三十元錢,親戚見他寫作清苦,勸著讓也去販菜,他竟看不到眼里。這親戚錢掙得多了,也是認識了一幫同伙,日后搬到北環路租賃了一間平房住下,白日出去販菜,夜里同一幫伙計打牌喝酒,竟也有了錢把鄉下的老婆娃娃接了來城玩耍,只眼熱得作家的老婆日日罵他沒出息。一日,那親戚收拾得光頭整臉來家,又逢著老婆罵他,就說起北環路有一家單位開辦著蒸饃鋪,一直由外人承包的,前兒日承包人辭了不干,現正空缺著,他愿干不愿?親戚說:若是愿意,我讓我老婆幫你,算是咱兩家合伙,我盤算了:這是門好生意,先前人家每日蒸一千五百斤面粉,咱不多蒸,以八百到一千斤計算,一月下來也是各分得千元凈利的。他說:蒸就蒸吧,在家她也嘟囔得我寫作不成。可我從來沒蒸過饃的!親戚說:營業執照是齊全的,這生意又不與更多的部門去拉關系,咱只蒸饃,吃饃的來買,賣完了就沒事了。你隔天夜里去值班,你值你的班,你不會蒸饃,有我老婆和我哩,你只坐陣就是了。于是他抱了一床被褥住到北環路那店里去,去工廠值班也從那里直接去,值完班再又回到北環路,一去十天再沒沾家來。

    他老婆見他生心回頭,在家滿心喜歡指望他從此棄文經商,能過上正常人家的日月。

    但是,第十一天里,他卻蹬著三輪車回來了,三輪車上放著一捆被褥,還有四麻袋的蒸饃,說:賠了!老婆問:怎么賠了?別人做生意一做一個成的,咱就賠了?他說:命里干啥的就是干啥的,我要寫文章你不讓寫,這十天出的苦力不說,五百元就換下這一堆蒸饃了!原來他到北環路后,才知道親戚租賃的房子是在一所車馬店的大院里。馬廄旁的一排破舊的平房住滿了鄉下來的炭客菜客,蒸饃坊就在車馬店斜街對面。開張的第一天,他們蒸了八百斤面粉,因為堿使得過重,饃呈黃色,又發不開,來販饃的小販不買,附近周圍的居民也不買。當天又蒸第二鍋,和下五百斤面粉,饃卻依然不白,而且瓷硬。同樣的面粉,又斤量充足,為什么別的蒸饃店蒸出的又白又暄?請教了一位師傅,才知道蒸饃里邊學問深厚,要在面粉里摻一定的發酵粉、洗衣粉、化肥,而且要用硫磺熏,但師傅卻絕口不授怎樣摻發酵粉、洗衣粉和化肥,硫磺又如何熏,熏多長時間。雖然他偷偷去別的饃鋪觀察了人家的做法,回來再蒸第三鍋時,親戚的老婆卻叫苦,一千三百斤面粉的饃必須處理出去,若四天里賣不掉,這一個月也是賺不回來本;更何況誰敢保證第三鍋就能蒸好?幾個人四處推銷,推銷不出去,每日只有車馬店的炭客和萊客來吃,哪又能吃了許多?他提議兩毛錢一斤處理給一家豬場,親戚的老婆就舍不得。眼淚長流地說:要是這樣,我不干了,咱分了這饃我背回鄉下曬干慢慢吃好了!結果他五百元扔出去,賺得四麻袋蒸饃拿回來。老婆自然一頓好罵,但罵是罵了,又得想辦法解決蒸饃,說:這饃味道還好,只是樣子不中看,賣給豬場實在可惜,。咱一家三口吃又吃到何年何月?不如送些親戚朋友家去也落個人情的好。你當作家,平日交往的恩師兄長的多,比如市報社的龐先生,還有那個莊之蝶的……他說,什么值錢東西,我給莊之蝶老師送去?這么說了,卻想起了阮知非,知道阮知非的樂團新近修建集體宿舍,何不便宜些賣給那里的民工灶上?便去找阮知非聯系。沒想集體宿舍剛剛竣工,民工已經撤走了。阮知非卻同情了他,撥電話給許多熟人,問其職工大灶有沒有可能購買?這就把電活撥到了正在上班的牛月清,牛月清在家見莊之蝶心緒煩躁,上了班還愁著如何使丈夫開心的法兒,接到阮知非電話,也確實為莊之蝶這位學生悲哀,說,多少人在做文學夢,好端端的日子不成了日子!

    你讓他下午來單位找我吧,我們機關灶上肯定不會要的,但我可以全部把那些饃買下,怎么處理你不必告訴他,就說是我們機關灶上收買的。阮知非說:你要這么賢惠善良,我就無地自容了!牛月清說:你不必的,他畢竟只認識你,他卻是莊之蝶的學生嘛!阮知非說:之蝶又在寫什么,修行一樣呆在家里只是寫,寫多少才是個夠呢?你也下放他出來到我這兒看看歌舞,我還有事求著他哩!牛月清立即說:真的,你來家叫了他去看看歌舞,他近日心煩,在家里也是看啥都不順眼,你們兄弟一搭去看看歌舞,或許就把煩悶岔開了。阮知非受了牛月清之托,也是有事要求著莊之蝶,當日午飯前就用車接了莊之蝶出來去唐華飯店吃飯,然后一同回到阮知非住家樓的第一層一間辦公室來。這是座三層的中型樓,阮知非的樂團租住了多年。二層三層是安排了樂團人員住宿;一層打通了二個房間作排演室;剩下幾間作了辦公室和臨時的客房。在辦公室里,阮知非和莊之蝶喝了幾杯巴山云霧仙毫茶,阮知非就問下午是否有興趣去東郊一家大廠禮堂看歌舞,說這家大廠的一件產品在京獲得了銀獎,省上為其開慶功會,他們樂團會助興演出呀。莊之蝶問演什么節目,是不是還是上次他看過的那些?阮知非說節目差不離兒,只是一些演員換了。莊之蝶便打消去看演出的念頭。阮知非便拍掌叫道:我盼著你不去的話哩!下午我隨團去工廠,你就呆在這兒,好酒給你供上,好煙讓你吸著,你得給我寫個論文!便說了他原在的劇團現在評職稱,他雖留職停薪出來搞了歌舞,但搞歌舞卻無法正經評職稱,他還得在原單位評。

    莊之蝶就說:像你這樣了,還要那職稱干屁用?!阮知非說:錢也要,職稱也要的。職稱也是個名分兒嘛!現在這社會,權能轉換成錢,名分兒也能轉換成錢的。像你莊之蝶,有了大名,報刊上文章就容易發表,發表了不就是有了稿費嗎?莊之蝶說:我的名分是我寫文章寫出來的。你在戲曲劇團是評什么職稱?阮知非說:我管過服裝,光是服裝如何消除汗漬,這一點,寫成論文就可以評個高職的!你知道嗎,演員在臺上出了汗,演完戲后服裝不能洗,一般的方法是在上邊噴上酒將其晾干,但晾干后常常還留漬痕,服裝又起皺,但我的訣竅是:噴了酒就疊著入箱再不去管,讓酒慢慢揮發干凈汗漬。莊之蝶就笑了:就這個訣竅還要寫論文?我寫不了的!阮知非愣在那里,半天才說;訣竅訣竅其實說明白了就那么一點點的,但是一竅不通少掙幾百,據我所知現在全國搞服裝保管的就是沒人能懂得這一手的啊!莊之蝶說:那是你申請專利的事。阮知非說:如果管理服裝方面評不成,那我就評表演吧!莊之蝶說,你演過什么?阮知非說:沒演過,但我有絕活兒,是家傳的絕活,我爹生前教了我,只是后來劇團不分我角色罷了,比如耍扇子,那扇子不是為了扇涼,而是有著特殊的用常它由道具而為程式,又由程式演變為一門藝術技巧的。莊之蝶說,你是不是要說武扇肚,文扇胸,僧扇袖,道扇領,老年之人扇胡須,盲目之人扇眼睛,教書先生扇坐凳,花臉張臂與肩平。阮知非叫道:你也懂得?莊之蝶說:這就是你的絕活?阮知非說:你就是懂得耍扇子,你也懂了耍水發?什么是梗,什么是揚,什么是帶,什么是閃,什么是盤,什么是旋,什么是沖?莊之蝶說:我不懂。阮知非說:你肯定不懂!更不懂耍撩牙!別說你不懂,現在西京秦腔界里誰懂?

    為什么不演《鐘馗嫁妹》、《淤泥河》、《判陰曹》,沒人能掌握了耍撩牙的功嘛!莊之蝶別說懂得耍撩牙,聽也是第一次聽,就問:那你會的?阮知非說:當然是會的。你就幫我寫如何耍撩牙的一篇論文,怎么樣?莊之蝶說:我見也沒有見過,怎么個寫法,即使你沒能在舞臺上去演過,你給我耍上一遍,我只記錄下來,或許這份材料真給你評職稱起作用呢。阮知非說撩牙得用豬的牙,他哪兒找去?卻噢噢的拍著腦門,接著跑回三樓他的住屋去拿來一沓發黃的紙,說:好了,好了,這里寫著撩牙的表演類型的。莊之蝶看時,果然上面有文字有筆畫的圖。阮知非說:這是我爹當年寫的,他生前秘不示人,只留給我的,你何不把它改寫一下,就算是我的論文呢?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現在你就在這兒睡一覺,下午勞駕你寫了,晚上我請你去喝蛇膽酒!莊之蝶笑道:忙我可以幫你,可你這個阮知非也是在西京城里人模狗樣的人物,原來是這樣日鬼搗棒槌?!阮知非也笑了:你寫文章一心想千古留名的,我沒你那野心,我是活鬼鬧世事,成了就成,不成拉倒,要穿穿皮襖,不穿就赤凈身子!下午,阮知非果然領了一幫紅男綠女出去演出了,莊之蝶一覺睡起,改寫開那耍獠牙的材料。原本是心不在焉要岔開煩惱,細讀了那幾張舊文字后,倒覺得十分有趣,知道了耍僚牙主要運用的部位一是舌,二是唇,三是面頰。需要掌握一拔、二調、三控。放牙又分為雙牙里棱并和雙牙中棱并,其類型有繞舌齒、指目齒,單錯齒、平插齒、雙貼齒、羊角齒、象牙齒、雙鈞齒、倒燕翅齒、雙飛燕齒。待把一切改寫畢,阮知非還未來回來,便獨自出得那樓,穿過一條窄巷,往不遠處一個菜市上閑轉去了。

    菜市上是人扎堆兒的地方,甚囂塵上,莊之蝶兀自賣了一陣閑眼,就見一個炭客在墻的一角想著法兒將焦炭支楞著空隙,慢慢地將架子車拉到一個面食店門口,高聲地與和面的店主討價還價。店主要過秤,炭客要堅持以整車出售;店主就過去提了車把使勁一搖,一車炭頓時平實成半車。店主壞了炭客的假兒,雙方就吵起來,吵之不盡又打之,結果白面粉撒了炭客腦黑臉,黑炭灰抹了店主的白臉,黑臉白臉都流紅血。莊之蝶看得沒意思,一時倒覺得身上有了涼,抬頭望天,原來天上的太陽被云遮住,且那云洶涌翻卷,越來越黑,極像要落雨的樣子。莊之蝶住回走去,風就起了,菜市上的許多人也四處走散,巷口十字路上更是混亂。莊之蝶就見路口一家賣肉的攤子邊,一個婦女彎腰在挑揀一副豬心肺。婦女的個頭不低,身材十分苗條,穿一件墨綠套裙,那彎下的臀部顯得極圓,而怕風吹掀了裙子,裙邊就夾在雙腿之間,一雙穿著高跟鞋的腿,細瘦如鶴。莊之蝶心下想。一般丑女人身彎下去臀部只顯出個角形狀。有這等好看的臀必是俊美婦人,但常有背影看著美妙的,臉卻生得遺憾,不知這女人又是如何?走過去了,回頭那么一望,竟是汪希眠的老婆,就噗地笑了。汪希眠老婆聽見笑聲,也仰了頭來,立即就叫道:是之蝶呀,你怎么也在這兒?是你早看見我了嗎?莊之蝶說:我正在心里說,這是誰家的女人,這么漂亮的,卻要買豬肺來吃,那丈夫真是混帳王八旦子了!沒想我罵的是希眠兄?!汪希眠老婆就笑了:我是給貓的,哪里就人要去吃!多時不見你了,剛才見孟燼的娘,她說你腳傷了,我還思謀明日過去看你,你竟滿世界跑的,原來傳活不準。莊之蝶說:腳是傷了的,現在好了。孟燼是誰?他娘怎么知道我腳傷了?女人說:孟燼是盂云房的兒子呀!可能是孟燼聽他爹說了,回去又說給她娘的。莊之蝶說:你怎么到她那兒去了?那娘兒還好?女人說:這一句兩句說不清的。就收了肉販包扎好的豬心肺,付款了,回頭來說:到我家去吧,希眠又去廣州了,家里只有老太太和保姆,我給你包了餛飩來吃,我還要你瞧瞧我那只貓哩!莊之蝶說:我在阮知非這兒給他寫個東西,他出外還沒回來,要去也得告他一聲。說話間,天上咔嚓嚓一個炸雷,兩人都嚇了一跳。女人說:這天要下雨了,旱了一個夏天,也該要雨的。菜市上人就亂如群蜂,擇路混行。風更是大,迷得女人瞇了眼,低頭唾著吹進口里的塵土。莊之蝶就說:雨快來了,不妨咱到知非那兒先呆會兒吧。話剛說完,吧吧嗒嗒就一陣銅錢大的雨點砸下來。兩人趕忙順了窄巷就走,雨就織了線地密,貓腰緊跑。女人跑不快,莊之蝶急了,伸手就拉,女人身子竟極輕分量,幾乎被他拎著一般。一進那樓道辦公室里,都成了落湯雞一般。

    兩人在屋里坐了,外邊的雷聲更緊,倏忽天也暗下來,隨之窗外白光閃亮,白得十分生硬,瞬間更黑得如潑了墨。又一個炸雷就響了,這炸雷似乎在屋外的院子里。窗子和門明顯地都在搖晃了一下。便聽見窗外的院墻頭有什么東西掉下去。莊之蝶想拉開電燈,又怕室外的線路導了雷電進來,就把桌上的半截蠟燭點了,對女人說:害怕不?女人說,有你在這兒還怕什么?龍要來抓,把咱倆都抓去!女人說著,拿干毛巾揉搓頭發上的水。那裙子全濕了,濕了的裙衣貼在身上,薄亮如紙,把一具起起伏伏的軀體告訴給了莊之蝶,女人在莊之蝶看著她的時候,手就把濕貼的衣裙扯一扯,臉上羞怯怯地紅,后來挪身坐在燈影里。莊之蝶便把話題往別的事上引,問道:你說你去孟燼他娘那兒了,她日月過得怎樣?我是幾年也沒見到她了。女人說:女人沒男人是沒腳的蟹,孟燼又大了,死淘氣,活脫脫是一個小孟云房!前幾日我在街上見著她,人憔悴得不行,一說話就抹眼淚兒。我就問:你這么些年了怎么還是不找個人?她又哭,說叫四十歲的寡婦到哪兒去找男人。年輕的不可能,年紀大的要么就太大,要么又是帶個娃娃的,一個孟燼都管不了的,再來一個,心里不和,親不得的罵不得,和孟燼越發惹是生非。我答應幫她物色一個,偏巧回去打聽了一下,我那鄰居有個親戚,是工程師的,老婆前年死了,孩子都工作了在外地,豈不是一個合適的?今日就去給她提說了。莊之蝶說:你這么好心!她是鼻梁兒塌些,初次見了覺得容貌差些,不知那工程師是重人樣兒還是重過日子?女人說:這也說不準。工程師見我時我也這么說,他說比你差點我就念佛了!莊之蝶就笑了:她要有你一半,孟云房也不離婚了!女人說:你只會作踐我!我在年輕時候或許還可以,現在老得什么了,又常年害病,瘦成一把干筋了。莊之蝶說,哪里?我在家里常拿你比說著給月清。月清還說:人家汪希眠有錢,不知給老婆買著吃什么青春不老果兒!女人那么無聲地笑了一下,眼淚卻流下來。莊之蝶一下子慌了,說:我說的可沒一個假字。你瘦是瘦些,我想你不要總想著自己是一鍋燒不開的水,醫生的話要聽的,但也不能全信了,醫生常說空氣里有多少多少細菌,那么人就都不張開嘴了?女人說:汪希眠是給我買了這樣補藥那樣補藥的,可我知道我的病根兒在哪兒!女人吸著鼻子,眼睛又紅起來。有眼淚就噙在那里。莊之蝶不敢再問下去,取毛巾讓她擦眼淚,故作了戲諺的口吻說:希眠又去廣州辦他的畫展了?他是瘋了怎的,拳打了北方還要腳踢南方?!女人說:哪里是辦畫展,談一筆畫的生意去了。你不知道,他這幾年也是得了一種病的。莊之蝶說:他得什么病?他就是那黑瘦人,可精神頭兒有時比我還大哩!女人說:是真有病,是乙肝,但病毒并沒損壞了肝,屬乙肝病毒攜帶者。莊之蝶說:哎呀,這事外界誰都不知道的!女人說:他不讓告訴給任何人,只是偷偷吃藥,可這病得上身一天兩天不能好的。說句讓你笑話的話,幾個年頭了,他沒和我接過吻,一月兩月了有那么一次事兒,還是要戴了避孕套的。莊之蝶就在心里想,汪希眠是真患了乙肝還是故意沒病裝病,若是真的,外邊傳說他與別的女人如何如何,那豈不是害了別的女人也要加重自己病嗎?而家里的老婆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幾年里不能親吻,行房又戴了那塑料套兒,這老婆人都說是享不盡的福,卻也有這一段苦愁?女人說:我對他說,你既然有病,就在家呆著好生養病,可他還是一年有半年在外邊,見月把錢寄回來。錢現在是多了,可錢可以買到房屋就能買到家嗎?能買到藥物就能買到健康嗎?能買到美食就能買到食欲嗎?能買到娛樂就能買到愉快嗎?能買到床就能買到睡眠嗎?女人說過了,扭頭看著窗外,窗外已是徹底地黑下來,雷還在一串串地響,風雨交加。她突然坐直了身子,說:之蝶,我不該給你說這些的,說這些也不是在這個地方。我本想多去你家聊聊,幾次走到半路又返回去,何必去干擾別人的平靜日子?今日遇著你,想要你去我家坐坐,看看我那只貓,我現在只是活貓哩!沒想這一場雨倒讓我們在這里說了這么多話。話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倒還要完成我一個夙愿哩。莊之蝶忙問:什么夙愿?這些年我也去你們家少,想起來也對不起你,以后有什么要我辦的事,我會盡力去辦的。女人就說:這你可是心里話?莊之蝶說:我要說假,今晚這雷把我劈了!女人說:你別這樣,雷要劈了你,我也就不想活了。這事說出來,也惹你發笑的:在年輕的時候,西京城里辦過一次文學講座,你在臺上作報告,我在臺下當聽眾。那是我第一次見你,不知怎么就產生了一個念頭:我要嫁人就非他不嫁!后來就認識了你,想著法兒與你接觸,但我當面說不出口,我托我的朋友曾給景雪蔭說了我的心思,讓她轉告你,可景雪蔭卻冷笑了,說:她倒想得美,說到我這兒?!我朋友把景雪蔭的活傳給我,我好疑惑,不久就聽到原來你是和景雪蔭相好,我就懊惱不迭。但后來,得知你和景雪蔭沒有成,成的是牛月清,我哭了一常哭過了還去你家看過一次,看到牛月清人有人樣,德有德行,這心就全灰了,才和汪希眠結的婚。如今咱們年齡都大了,今晚又說了這么多活,我就把這段心事告訴你,我并不需要你再說什么,我只圖我總算完成了一件事,心里不揪著罷了。莊之蝶如木如石地呆在那里,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詳細地回憶了與這女人初識到現在的年年月月,有無限的悔恨、遺憾和感慨。他看著面前的女人,嘴唇顫抖著,但女人卻說:我不要你說,我不要的!他一腔子的千言萬語遂化作一聲長長的浩嘆了。

    兩人就這么坐著一時無語,樓道里有了喧嘩聲,接著聽見阮知非在喊:之蝶,你還在嗎?你夠朋友!一推門,汪希眠老婆就站起來,說:之蝶夠朋友,你也夠朋友嘛!讓人家給自己辦事,人也不陪,飯也不管,一走了事!請個人看門,怕也得付工錢吧?阮知非說:剛才還念叨之蝶夠朋友,現在我倒不這么認為了。要不是你在這兒,他能這么老實地呆著?莊之蝶就拿毛巾幫他擦頭上雨水,說傍晚時在菜市上碰了她,又逢著下雨就過來說說話兒,這陣誰都沒有吃飯的。阮知非就直告罪,說演出完,工廠又宴請了吃飯。原本要走的,人家偏要拉他一塊吃,那面子抹不過,只好留下了。就吶喊樓上的一個演員,讓快去提飯盒到街上飯店買些吃的來。

    吃了飯,阮知非看了改寫成的論文,自然是喜歡得了得,從家里取了酒三人要喝。汪希眠老婆說她該回去的,莊之蝶也說要走,阮知非說等雨住了他叫兩輛出租車親自去送。酒喝過多半瓶,三人臉面都浮著汗油,紅堂堂的,雨卻沒有住,反倒雷聲轟隆,更是頻繁。

    阮知非說:這么大的雨,為什么偏要回去?這辦公室可以睡一個,隔壁房間沒人,也是干凈床鋪,可以睡一人。莊之蝶說:我是可以,就看汪嫂。汪希眠老婆說:希眠不在家,我是獨來獨往慣了,只是放心不下我那貓。阮知非說:這好辦,我給兩邊家里打電話。牛月清是讓我拉之蝶出來的,我不怕她罵了我勾動了之蝶在外邊拈花惹草的,汪嫂那邊我讓伯母把貓經管好就是了。汪希眠老婆說:你告訴說一定夜里要喂貓一頓的,冰箱里有尾魚,讓切成塊兒喂一半。阮知非說:哎呀,你把貓當汪希眠養哩!說畢,上樓去家里打電話了。

    三人一邊說話,又喝了那半瓶酒,已是夜闌時分,阮知非頭沉重起來,說聲早些休息吧,去開了隔壁房間,間誰睡這里?莊之蝶去看了被褥,說這邊比那邊的干凈,嫂子睡在這里。阮知非就告訴了廁所在哪里,水房在哪里,一一羅索過了,搖搖晃晃上了樓。樓道里一時寂靜無人,莊之蝶去水房打了水,也給汪希眠老婆打了水過去。說:你洗了睡吧,今晚天涼,能睡個好覺的,明日早上我來敲門,咱去老孫家酒樓吃羊肉泡饃的。過來關了門在水盆里擦洗了身子睡了。莊之蝶好酒量,雖然一瓶酒有一半讓他喝了,但并未頭重腳輕,反倒異常興奮。睡在床上聽了一陣雨聲,就作想汪希眠老婆。對于汪希眠老婆,十數年里他一直好感,但不敢對人家有過多想法,只道是內心深處的一個秘密的單相思。

    聽了她剛才話,原來她對自己也是一副衷腸!咀嚼了女人說的讓他不要再說什么,翻過身去便竭力不去想她,但不去想,偏要想!焉能不想,竟把這女人與牛月清比較,與唐宛兒比較,與柳月比較。三比較兩比較,身上憋得難受,下邊就直挺挺地豎起來。他并未拉燈點燭,只穿衣下床,在房間里踱了一會,開門站在樓道。樓道里漆黑空洞,心里惶惶,又去廁所小便,沒有什么要解,走回來了就去敲那已經關嚴了的門。汪希眠老婆在里邊問:誰?莊之蝶說:是我。黑暗里閉了眼睛,身子伏在門上。女人說:有什么事嗎?

    等一下。門上邊的糊了報紙的玻璃小窗亮了;聽見她走過來拉開了門閂,卻并未開了門扇,然后說:你進來呀。莊之蝶推門進去,女人卻已披衣坐在床上,下半個身子蓋著毛巾被。女人說:你是不是也聽見樓上誰家的貓在叫,怕我想起我那貓的?莊之蝶說:我,我……把門關了,走過去站在了女人的身邊,手腳卻一時無措。女人明白了事體,低聲地說:之蝶,你?莊之蝶終于一俯身,抱住了女人的頭,喃喃道:我睡不著的……我……就將一張水津津的口噙了女人兩片薄嘴唇。女人在剎那間伸手也抱住了他,身子那么扭動在空中,毛巾被就擁在了一邊,裸露了只穿著一件窄小的粉紅色的褲頭的身子,樣子像一條美人魚。莊之蝶一下子就連鞋上了床去,女人卻瞬間里冷下來,用手擋了,說:之蝶,這不行的,這樣不好,你要對不住牛月清,我也對不住希眠。莊之蝶還要動作,女人已裹了毛巾被,眼里是一種懇求。莊之蝶就僵住身子不動了。女人為莊之蝶整好衣服,讓他重新在床頭坐好,說:我以前愛過你,往后恐怕也難以不愛你,但我們不要這樣。這樣對你對我都沒有好處。如果你也愛我,等我們都老了,也不是我成心要詛咒,假若希眠死在我頭里,月清也死在你前頭,那咱們再作一場夫妻!假若你我都死在他們頭里,那也就是命了。命果真這樣,你我違不過它,也就不必拗來。否則你和汪希眠都是名人,況且你我也從此一夜夫妻百日恩,又各自要與各自的人生活下去,那就更沒個安生日子過了。女人說著,苦笑了笑,替莊之蝶抹下了欲掉的眼淚,從胸衣里掏出一個線兒系著的銅錢兒,說:你剛才也看見這枚銅錢了吧?我戴的是金戒指、金耳環、金手鉤,我卻沒有戴金項鏈,我不是沒有金項鏈,而是我舍不得這銅錢兒。這是我那次去你們家看牛月清,順手從你的窗臺拿的銅錢兒。我想我已得不到你,卻要把你的東西戴在身上,這事汪希眠至今不知道,今日全給你說了,我再把它送你。這不是完壁歸趙,是它十幾年戴在我身上,它浸蝕了我的汗,我的油,我的體味兒,完全成了我的命魂兒,送了你也讓你知道我是怎樣一個女人。女人把銅錢取下來給了莊之蝶,莊之蝶將系兒掛在了脖頸,銅錢卻含在了口里,眼淚婆挲地要走出去。已經走到門口了,又停下,回頭看著女人,女人手按在了肚腹,臉上在苦笑。莊之蝶說:你哪兒不舒服?女人說:肚子疼,我這是老毛病了,一激動胃就痙孿的,你睡去吧!莊之蝶要想說:我給你揉揉。但他沒有說出口。手在懷里解著什么,抽出了盂云房給他的那神功保健藥袋兒,說:你戴上這個吧。女人微笑著給他點點頭,接受了藥袋,看著他開門走了出去。

    有雷雨的這個夜晚,雙仁府這邊的院子里,牛月清、柳月和老太太各自早早地睡下了。不知什么時候,嘎地一聲炸雷,柳月驚醒過來,總想象那雷是天上的一個火球,旋轉著就落在房頂上,一定是把房頂的琉璃屋脊全擊碎了。在陜北的老家,她是見過龍抓人的。那也就是這樣的打雷天,忽聽村人喊,東頭郝二娘被龍抓了!跑去看時,白臉長身的郝二娘在門前槐樹下倒著,槐樹被攔腰劈了,上半截跌在水塘里還冒著煙。郝二娘卻只是個三尺來長的黑炭柴頭,唯腳上的一只鞋還完好,鞋是凡力士白鞋,才剛剛用白泥粉涂過。柳月見今晚的雷聲聲不離房頂的上空,就疑心這又是龍要抓自己嗎?就又揭了蒙在頭上的單子,拿眼看窗口,是不是有火紅的一個球似的東西撞宮而入,或是蛇一樣的白光就從外邊直來到她的身邊。她叫了:伯母,伯母,你今晚睡得這么死的,我要嚇死了!老太太卻沒有吭聲,再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吭聲。柳月恍惚里覺得龍把老太太抓走了,一時間就全迷糊。覺得這一夜龍全來到了西京城里,在同一時間里抓走了汪希眠的老婆;抓走了孟云房的老婆;抓走了景雪蔭;在抓走唐宛兒的時候,那女人正在浴盆里洗屁股,那下身就先爛了,滿浴盆的血水……柳月哇地一聲就銳叫起來。

    這銳叫在子夜里十分恐怖。牛月清就跑出臥室把客廳的電燈拉亮,見柳月赤裸裸地已爬到了廳里,直著眼兒對她說:龍抓人的,大姐,龍要抓了人的,伯母已經不見了!牛月清就去了那邊臥室,果然老太太棺材床上空著,又到了廚房、廁所、書房,仍沒個蹤影,牛月清說:看看娘的鞋在不在?鞋不在。兩人就瘋了一般開了屋門往院子來。院子里還下著雨,閃電里老太太卻跪在那里的一塊石頭上雙手合十地祈禱哩。柳月還是赤身,一下子過去抱了那個跪著的姿勢的老太太,進屋放到床上。牛月清攆回來忙把干衣服讓娘換,也拿了單子披在柳月的身上,說:娘,黑漆半夜你在外跑什么,打雷閃電的要想著雷擊嗎?老太太說:天上鬧事哩,我怕他們鬧急了,鬧到城里來的。柳月沒好氣他說:天上鬧事,天上鬧什么事?老太太說:一群魔鬼和一群魔鬼打仗哩,打得好兇喲!滿城的人都在看,缺德的只是看熱鬧,沒人去禱告的。柳月說。現在街上有什么人?是鬼看的?!老太太卻說:是鬼,滿城的鬼倒比滿城的人多!這人死了變鬼,鬼卻總不死,一個擠一個地扎堆兒。柳月聽了,臉色又煞白。牛月清說:不要接她的活,讓她越說越害怕的。娘,睡你的去,啥事沒有!老太太就咕咕嘟嘟不服氣,脫了濕衣躺下去,卻仍要懷里抱了那濕鞋。牛月清讓柳月也去睡,說:柳月你也跟老太太學得神經了。老太太不在了,你就起來尋尋,她不在廁所就到院子去,她能到哪兒?你失聲吶喊龍抓人了,你是高中生,雷擊了人也是靜電導引的原因,怎么是龍抓了人了!柳月臉上有了血色,心里雖然還駭怕著,卻也不好意思他說:不知怎么,我覺得是龍抓人的,抓了好多人的。牛月清說:你怕是做夢吧?醒過來一看沒見了老太太,就胡叫喊。柳月說:我也說不清了。后半夜雷聲漸漸息了。但老太太再沒有睡著,柳月才迷登了真要進夢境,就被她用拐杖伸過來捅醒了,說:柳月,有人敲門哩。柳月支了耳朵,說:沒有。這個時候準來?老太太說:真的敲門哩!柳月起來去開大門,門外沒人,回來說:沒人的。睡了一會兒,老太太又喊柳月;你聽,誰又在敲?柳月起來又開門去看,連風兒也沒有,回來也不理老太太睡下了。約摸到了四點光景,老太太就又坐起來了,問:誰?誰?便再叫柳月,柳月裝著發鼾聲,老太太就用手捏柳月鼻子,說:你睡得這么死,有人敲門的!柳月一骨碌坐起來說:你沒瞌睡也不讓我瞌睡嗎?誰敲門,鬼敲門!說完自己倒害怕了,蒙了單子又躺下,連頭都蒙住了,老太太說:這哪兒是保姆,是小姐嘛,有人敲門也懶得開!柳月卻不愛聽這話,氣咻咻去開了門,門外還是空的,就不再回臥室,只睡在客廳沙發上。

    天亮了,牛月清起來見柳月睡在沙發上,臉面樵悴,眼圈發黑,先是吃了一驚。柳月說了原委,牛月清說:我娘那毛病怕又犯了,你莊老師今日回來,他愛聽她說那些人鬼不分的話,讓他今晚和老太太睡去,你過來和我睡。半清晨,莊之蝶進的門,間牛月清人呢,柳月說去機關單位了。莊之蝶說今日禮拜天怎么也去上班?柳月說是幫人處理剩饃的。將牛月清告知她的那個學生如何蒸饃,如何無法推銷,又如何牛月清明著是單位灶上買了饃,暗中送了那學生一筆錢,現在又去聯系把這四麻袋饃運到漿糊廠去的事一一說了,莊之蝶說了句:她又做善事。自去向老太太問安。老大大自然對莊之蝶嘮叨昨日夜里事,莊之蝶來了興趣,詳細過間,又告訴柳月他要寫一組魔幻主義小說呀,柳月并不懂什么是魔幻主義小說,只去泡了一杯茶送到書房去。莊之蝶才寫了三頁稿紙,聽見老太太在喊柳月,說誰敲門了,柳月就要去開門,老太大卻說:不要開的。昨兒夜里敲門,我真以為是誰個熟人來了。你說開了門沒人,這一定是天上那些魔鬼來了。這些東西盡敲咱家的門干什么?不要開的,死不要開的!竟自己過去把她臥室的窗子關了,拉上了窗簾!又過來關了牛月清的臥室門,又讓柳月把廚房的窗子也關嚴。柳月要做飯,關了窗子熱,不去關。兩人就斗起口舌。柳月又拗不過她,跑來書房給莊之蝶說。莊之蝶說:娘,大熱天的不透氣,熱死人啦!老太太悄聲說:那東西敲不開門,不會隔窗進來?熱,有多熱?手指蘸了唾沫就點了莊之蝶汗衫下的奶頭,又要往柳月身上點,柳月壓著自己的衣角,臉先紅了半邊。莊之蝶說:大白天的,什么也不用怕,咱們一塊去,看誰在敲門,若是妖魔鬼怪,我一劍砍了!摘下墻上一把健身劍來。

    三人到大門口,莊之蝶拉開門,門外空空靜靜。老太太定睛看了看,卻盯住門扇叫道:你瞧瞧,真的是些牛鬼蛇神!柳月問:哪里是?哪里是?老太太說:這是一頭牛,這是一條蛇,蛇是兩條尾的。這是什么?我怎么從沒見過這樣的怪東西,有兩個犄角,八條腿的。這是一個人,牙這么長。這又是一個人,豬身子人頭的……莊之蝶什么也看不見,不覺就想起那次合影照片來,心下也有些發冷。但老太太說:這么顯還看不見嗎?這一定是它們來敲門時把影子印留在門上的。柳月,你也看不見嗎?看不見這些影印兒,也看不出這門扇比前日厚起來了嗎?影印子一層一層的,門扇當然就厚了!莊之蝶搖著頭,知道老太太在犯病了,也就想那照片八成是照相機或暗房沖洗時哪兒出了毛玻柳月一直看著莊之蝶的臉,見他搖頭,心里也松下來,說:伯母,是門扇厚了!背過了臉嗤嗤地笑。莊之蝶也說:厚了。娘,你安心去你屋里吧,有我和柳月在,百無禁忌!就重新回書房寫那小說。

    這么一整天,老太太卻總不安心,隔一會兒就到書房對莊之蝶說門又敲響啦;過一會兒又說怎么敢開窗子?莊之蝶也心煩了,等牛月清回來,說他在家里什么也是干不成的。牛月清便來數落娘,娘又和她吵,逼著去寺里大和尚那兒討一帖符來。莊之蝶便給孟云房打電話,孟云房拿了符貼在門扇上,卻說符不是從孕磺寺智樣大師那兒來的,是慧明畫的,并說:明日清虛庵慧明監院升座,她要我邀一幫文藝界的朋友去熱鬧的,你去不去?莊之蝶說:慧明當監院了?盂云房說:這小尼姑說要干什么也真能干什么,她要不在佛門在政界,說不定會是個副市長的材料。莊之蝶就看著孟云房笑:我倒擔心她有一天要還了俗的。孟云房說:這你從何談起?莊之蝶還是笑,笑而不答。卻壓低了聲音說:那房間的鑰匙給我,我去寫寫東西。孟云房說:那地方真好,誰也不打擾的,鑰匙我還配了一把,這一把你就常拿上好了。莊之蝶就對柳月說:我跟你孟老師出去有個事,晚上要回來就回來了,沒回來就在他那兒。明日清虛庵監院升座,我們去應邀參加慶典儀式,你告訴你大姐,這儀式市上領導也去的,我不去不妥。出了院門,孟云房問:你怎么晚上也不回去?莊之蝶說:這你甭管!孟云房說:月清晚上要給我打電話要人怎么辦?莊之蝶說:你就說咱商量一篇文章的,給市長寫的那篇寫好了?孟云房說:寫好了,我送了市長讓他提提意見的。莊之蝶說:發表了市長不會不知道的,你倒提前去買好了!兩人分了手,莊之蝶徑直往唐宛兒家來。

    婦人在家正收拾行李,冷丁見莊之蝶大步走進門來,知道腳傷完全好了,拍手叫好,說:腳一好就到我這兒來的吧?莊之蝶上去先親了個嘴兒,說:我不先來你這兒到哪里去?婦人忙沖了咖啡讓他喝著,卻探頭往門外街上瞅。莊之蝶說;快坐下說說話兒,你瞅什么?婦人說:周敏上街去買牙膏,怎么還不回來,好讓他去十字路口燒雞店買了燒雞來你吃。莊之蝶說:我不吃燒雞,吃口條哩!婦人就乜斜了眼兒說:你壞,就不讓你吃!卻悄聲道:今日不行的,他快要回來的。他去買牙膏,說雜志社要他連夜去咸陽推銷這期雜志。上邊指示要銷毀,雜志社早已批發了百分之八十,還剩了些,分頭讓人帶到外地,要不雜志社就賠錢了。莊之蝶說:那幾時回來?婦人說:明日中午就回來的。我說你怎不趁機在咸陽多玩一玩,他說這是鐘主編叮嚀的,呆得時間多了,廳里人知道了不好。莊之蝶說:這真是天意,你晚上到清虛庵前左邊的那座樓上來,五層十三號房間,我在那兒等你。婦人說:哪是誰的家?莊之蝶說:咱去了就是咱的家。站起來就走。婦人看他走了,忙也沖洗了咖啡杯,胡亂地收拾了大提兜,就在柜子里翻尋她的新裙子了。

    這天晚間,柳月一邊吃飯,一邊對夫人說:大姐,莊老師真的又不回來了?夫人說:讓他這幾天跑著去,孟云房是大諞,哪一次只要去他家,你莊老師都不得回來。柳月說:晚上睡人家那兒,孟老師的房子寬展嗎?夫人說:不管他。就嘆了嘆氣,再說道:今年咱家是倒了霉了,什么煩心的事都來。再過一星期,下個星期三就是你莊老師的生日,原本這個家只給老太大過生日,從沒給他過過,今年我倒有心給他過。以好日子沖一沖,說不定霉氣就會去的。柳月見夫人已拿定了主意,就順了話說:事情也是怪,雜志社一個心思要給莊老師宣傳,周敏也是為了知恩報恩,一篇文章偏就惹出個景雪蔭鬧事!

    這事未了,他竟平地里傷了腳,騎摩托車都沒出過事的,好好地走平路卻就傷了?傷了腳旁人一大兩天就好的,他卻瘸跛了這許多日。又剛剛是好些,秘書長也來欺負人,這不都是些怪事嗎,老太太犯病那是老病兒,可莊老師脾氣也變了,全沒了我初來時的和藹勁兒了。夫人說:他脾氣不好也是心煩,這你要理解他。他是作家,性情兒起伏大,又敏感,四十來歲的人了脾氣像娃娃一樣的,十多年的夫妻我也慣了,虧他一不抽大煙,二不在外搞女人,咱在家就得容了男人家的一些毛玻那日咱姐妹為了那信屈了他,他發那么大火,他越發火我心里也越踏實的。給他這樣的人當妻,就要是他的妻,也是他的母。柳月在心里說:這大姐好賢惠,但卻有點愚了。人常說男人家干風流事,滿世界都知道的:只有一個人不知道,這個人就是他老婆。就笑了笑,說:大姐是當了妻又當了母的,但給莊老師當了妻,還必須要得是他的女,他的妓!夫人說:你這才胡說,老婆就是老婆,怎么是妓?你莊老師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說這樣的話讓外人聽著,倒招人賤看哩!柳月吐了吐舌頭,說:我什么也不知道,真是胡說哩!夫人說:不是你什么不知道,是你知道得大多,不該你知道的你也要知道。你這小狐子,將來誰娶了你就一年半載讓你折騰死了!吃罷飯,夫人讓柳月取了筆紙,他說著,柳月記著,一一開出所邀請來吃生日宴席的人名單。柳月寫完,又核對了一遍,無非是汪希眠家,龔靖元家,阮知非家,孟云房家,周敏家,趙京五,洪江,干表姐家,文聯的老魏副主席,美協的小丁,舞協的王來紅,作協的張正海,雜志社的鐘唯賢、李洪文、茍大海,已經兩席多了。柳月問:這兩席人的,是去飯店包席還是在家自己來做?自己做我可不敢做菜的。夫人說:在家氣氛好,做當然不用你動手,我那干姐夫是廚師,紅案子由他辦,老孟干白案子,你只管和我這幾日通知人、采買東西罷了。當下兩人在電話簿上查了家有電話的電話號碼,另寫在一頁紙上,分配柳月到前一天了集中打電話邀請;沒電話的她騎車上門去約。就又計算著要采買的食品、煙酒、菜蔬,以及要新買的一些餐具和煤火爐。

    這當兒,院門首有悠長的破爛喲,承包破爛一嘍!柳月說:大姐,收破爛的來了,把后窗根那些空酒瓶、廢報紙賣了吧,改日來客,也顯得干凈。夫人點頭,兩人拿了廢舊出來,院門口已亮了路燈,那老頭仰躺在架子車的草墊上吸煙,吸一口吹一口,自得其樂。

    牛月清說:這么晚了,你老還收破爛?老頭并不看,吹了一個煙圈說:這么晚了,有破爛嘛!柳月就吃吃笑。牛月清說:瓜女子,笑個什么?柳月說:咱是一肚子煩惱,你瞧他倒樂哉!早聽說他會謠兒,讓他說一段兒!就對老頭說,喂,你來一段謠兒,這廢舊就便宜賣你。老頭還是不看,忽地噴一口煙,直溜溜沖上路燈桿上的燈泡兒,繞開來像是一層云,幾只蚊子就忽隱忽現。老頭說:你睡沙發床睡的是草墊子,我睡草墊于睡的是沙發床。兩只仙鶴在云游哩。柳月覺得古怪,呀呀直叫。牛月清說:柳月,說話穩重些。便對老頭說:你老人家辛苦,今晚也不知歇在哪里?老頭說:風歇在哪兒我歇在哪兒。牛月清又問:這么晚了,你吃過了嗎?老頭說:你吃了也是我吃了。牛月清說:柳月,快回去拿了兩個饃來。柳月不愿意,但還是去了。老頭不謝也不攔,跳下車稱了廢舊,一分錢一分錢數著付款。牛月清不要,老頭還是數。牛月清說:老人家,人都說你能說謠兒,我有一事要求你的。老頭就停止數錢,癡在那里不動。牛月清見他聽著,便大略談了丈夫是搞文化宣傳的,市上人大會改選,也是為了別人,把一篇文章在報上發了,人大主任因此未能當選上,結果丈夫卻遭人暗整,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希望老頭能編個謠兒街上說出,也給丈夫出出氣兒。老頭沒有言語。柳月拿了饃出來,老頭一手交那一堆分市,一手收饃。牛月清還是不收那錢。一堆分市就放在地上,老頭拉車卻走了。牛月清嘆一口氣,后悔白給他說了半夭,才要轉身進院,卻聽得老頭在燈光昏暗的巷子那頭一字一板念唱起來了,牛月清聽了聽,說:他念唱的是些什么,并不是我要他編的內容。柳月卻說這謠兒好哩,回來等夫人先睡了,自個兒去書房竟把老頭說的謠兒記下來。果然以后這段謠兒就在西京文化圈里頗為流行。柳月當時記的是:房子。谷子。票子。妻子。兒子。孫子。莊子。老子。孔子。活了這一輩子。留下一把胡子。

    柳月記錄了謠詞,脫得衣服來和夫人睡一個床上。牛月清并沒有睡實確,手摸了柳月的身子,覺得光滑而富有彈性,便說:柳月,你一身好肉。柳月經她這一摸掌,也麻酥酥發癢,兩人又說了一些活兒。后來說:睡吧。就都睡了。昨天夜里的一場雷雨,熱氣殺了下去,也是柳月前一夜未能睡好,已是疲倦之極,這一覺就睡得很香。但是,似乎在夢里,也似乎并不是夢吧,她卻迷迷糊糊聽見了有一種聲響,這聲響十分奇怪,長聲地呻吟,短聲地哼嘰,而絕沒有什么痛苦的味兒,且后來聲響忽緊忽緩,忽高忽低,有時急促如馬蹄過街、雨行沙灘,有時悠然像老牛犁動水田、小貓舔吃漿糊。不知怎么,在這聲響中自己竟渾身酥軟,先是覺得兩條胳膊沒有了,再是兩只腿也沒有了,最后什么也沒有,只是心在激烈跳動,一直往上飛,往上飛,飛到一朵白生生的云上了,卻嗡地一頭栽下來就醒了。醒了渾身乏困,一頭一身大汗,奇怪剛才是那么舒服?!倏忽覺得下邊有些涼,用手去探,竟濕漉漉一片,就趕忙用單子來擦,同時也聽見了夫人在床上也哼哼不已。她叫道:大姐,大姐,你做噩夢了嗎?牛月清就醒了,在月光映得并不黑暗的夜色里睜大了眼,茫然地躺了一會,突然一臉羞愧,說:沒的,柳月,你沒有睡著?柳月說:睡著了,我好像聽到一種響聲,好奇怪的,聽了倒像過電似的。牛月清說:我也似乎聽到的。就都疑惑不解。牛月清說:多半是做夢。柳月說:多半是做夢吧,夢做到一塊了。牛月清又問:柳月,你醒來早,聽見我剛才在夢中說胡話了嗎?柳月說:你只是哼哼,我怕你在噩夢里大受驚,才叫了你的。牛月清說:沒事的,哪里就是噩夢了,你睡吧!卻爬起來上廁所去了。柳月也想去廁所,去了,見夫人換了內褲泡在水盆里,柳月立即明白夫人和自己一樣了。

    清虛庵始建于唐朝,相傳那時殿堂廣大,尼僧眾多,香火旺盛倒勝過孕璜寺的。到了明成化年間,關中地震,倒坍了一半屋舍,自此一厥不振,再有修繕也只在剩余的一半地盤上。文化革命動亂年月,更是慘不忍睹,屋舍被周圍的工廠搶占了大半,三十多個尼僧一盡散失,直到了宗教恢復正常,四處搜尋當年的尼僧,才知死亡的死亡,還俗的還俗,唯有五個蝦腰雞皮的老尼還散居在西京三個郊縣五個村子。動員了抖抖索索重返庵來,一進山門,見佛像毀塌,殿舍崩漏,滿地荒草,幾十只野鴿子撲撲棱棱從那供桌下飛出,一層鴿糞就撒在身上,五個師姐師妹抱頭痛哭。有道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她們自感佛心未混,大難不死也必是佛的旨意要她們來守護這座庵的,遂剃了已灰白的枯發,穿了那黛色斜襟僧服,雖無甚多善男信女布施貢獻,但靠得市民族事務委員會的一點撥款,總算是清虛庵早晚又響了幽幽的鐘聲。數年過去,即使復修了大雄殿,彩塑了觀音菩薩,翻蓋了東西禪房客舍,卻無力修建大雄殿后的圣母殿,庵的前院左邊右邊,侵占地盤的工廠和市民依然未搬出去,使庵院成了一個倒放的葫蘆狀。而這些老尼更是衰邁了,且沒一個能識文斷句。終日只會燒香磕頭,所背誦當年背誦過的經卷,已遺節忘章不能完全,被孕璜寺、臥龍寺、桂花寺的僧人取笑。當佛教協會從終南山千佛寺調下幾個年輕尼姑補充到庵里來的時候,也就是慧明佛學院畢業掛單在孕璜寺的日子。慧明到了孕璜寺,見這是和尚尼姑共存的大寺,真人高僧自是不少會就謀算一日要去清虛庵。只因初來乍到,不知那邊底細,佛協征詢她的意見,意欲她去,她只是回絕。但卻開始張羅清虛庵的事情,幫忙起草收復占地、申請撥款的報告,直到一切擺布順當,且有了相當影響,她便要求去了那邊。在清虛庵,慧明并不立即任當家人,先是尊那老尼出頭她作助手,偏故意讓老尼出丑,顯出窩囊無能來,自己便不久博得眾尼姑信任,擁戴她取代老尼。意明從此施展渾身解數,上竄下跳,廣泛社交,竟也爭取大批專款,極快速度修建了圣母殿,彩繪了廊房。因那些侵占戶一時難以搬遷,她翻閱了西京府志,竟查得記載清虛庵的文字中有一句相傳楊玉環曾在這里出家,便如獲至寶,復印了十多份分別寄至省市民委、佛協;又托孟云房寫了一份報告,大談楊玉環出家過的寺院于宗教史上是如何重要的古跡,且振興西京,發展文化旅游,這里修復了舊貌會怎樣成為旅游熱點。于是驚動了市長,召開民委_佛協和侵占清虛庵地盤的工廠、單位及房管局等部門會議,要求騰出占地,愈快愈好。結果除了那一幢五層居民大樓無法搬遷外,占地全部收回。慧明功績昭著。就又修了山門,雖不是往昔木雕石刻的牌樓,卻也不亞于孕璜寺的氣派。庵里眾尼歡呼,佛教系統上下佩服,這慧明自然順風揚花,上下活動了,爭得了監院身分,要選定黃道古日來升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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